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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家重四势,权谋、阴阳、形势、技巧。
她或许不太懂战阵布局的阴阳形势,也不熟悉作战厮杀的技巧手法,但是对于权谋纵横,却向来多所思谋。计之所至,看似不经心中,却能于关节处轻轻一推,拨动大势的形成与变换。
便如眼下这一场三方均势的形成,其入手处,便是名不见经传的唐梅与严花姑。
但她毕竟不是神仙,无法做到全知全能,算无遗策。她事前确实也没想到,严花姑与唐梅这趟看似悠游的桂城侦伺之行,居然又还背着唐斌他们,有着自己的小九九。
如今平白无故把崔浩和东阳王府牵连进来,实在是她意料之外的结果。
遣走王展后,坐下苦思。想来想去,忽然通畅;崔浩这名正言顺的镇国将军闯起祸来,都无所顾忌。她一个迟早要离开东阳王府的外人,有什么必要去杞人忧天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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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一两个月,涞州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的客商,多操着京城口音,卖些不犯禁的各色杂物,四处走动。城内街巷,田埂村头,处处都有他们身影。
义军加派人手四处巡察,严密监视这些外来客商。他们倒也坦然,并不做些容易引起猜疑的事。大大方方,任由义军的人尾随观察。
卢尚书见到照例来拜会的崔滢时,捻须微笑:“郡主在京中的造势,大见成效。”
崔滢忙笑着谦谢:“尚书言过了。我一个偏居一隅的小小宗女,哪里能左右京城局势?这都有赖尚书威仪风尚,数十年桃李满天下,才有今日一声清鸣、群山唱和的声势。”
虽然明知她在推卸责任,卢尚书依旧被这记马屁拍得十分舒服,微微颔首。
他们说的是如今京城内外如沸的士林清议,其引子便是当初卢尚书的上书,对涞州治理形势细细描写,诸多做法,与旧有陈例相左,却成效显著。
引起轩然大波的,却是一篇不知名士子在击节赞赏之余,奋笔疾书,向朝廷所进的万言书。里头高谈阔论,讲了些玄而又玄的古之贤者治国之道。
本朝号称广开读书人言路,允天下文人上书议事。其实多半是虚饰太平。一车一车的上书进了通进院,随即如沉大海,再无消息。这篇名为“论古之贤人治国道”的簿册本也当是这样结局。
不知为何,偏偏是这篇无甚出奇的奏章,被人从垒成小山的废纸堆里择出来,同时上呈皇帝,下发京城各部院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这篇文章原本要讲的大道理已经无人看重,人人眼中都紧盯那洋洋洒洒万言书中的一个论点:春秋多竞争,故贤人辈出,气象翻新。国君处忧患,故礼贤下士,纳谏如虚。
等皇帝回过味来,关于何为春秋大义的争论,早已经如火如荼。
皇帝气得摔了一地的奏章,怒骂:“以为朕不知道这些文人的小算盘?多个主子多条路,便是朕要杀头抄家,他们也能找到敢收留他们的下家。”
心腹内侍小心道:“瞧陛下说的,谁能没有私心呢?奴婢这样断子绝孙的人,都还想多活点年月,跟着万岁爷享福呢,何况他们家大业大,女人多子女多的?不过文人嘛,顶多也就这点眼皮子劲。倒不知武威军的霍将军,霍元帅,他有没有私心?那会是什么?”
皇帝眼角跳动了数十下,沉下脸来,没有吱声。
内侍又笑道:“前两天有个胆大的小丞,特地上书,说了个有趣的观点。他说,如今朝廷治下,一田究竟能活几人,能养几官,全是一篇糊涂账。以至于天下田产不清,人口暗昧,冗员繁多。倒是有了涞州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做对照,以后任谁报上来,咱们都可以拿涞州来划拉一下。多大地方,能容多少百姓,能收多少赋税,能养多少官吏,朝廷心里顿时有个底数。”
皇帝脸色稍缓。
内侍觑着皇帝脸色,想起卢尚书的来信,斟酌着用词道:“前天太学闹了一出趣话儿。两拨学生为了此事起了争执,在膳食馆大打出手,汤汤水水泼了一地。”
皇帝哼了一声,要笑不笑:“有辱斯文。他们都怎么说?”
“奴才听说,一方以为,自从秦朝施行郡县制以来,天下一统,再无国中国之说。今日如准涞州建制,势必重蹈春秋乱世,天下大乱。另一方则认为,春秋之时,诸国能够坐大,原因在于国城之外,全是野土。但有征伐,便能扩张。如今中原早已悉数开发殆尽,涞州即便建制,也终将限于一城一郭。古之所谓小国寡民,鸡犬之声相闻而已。岂能再有春秋争霸的能力?是以今日建制涞州一地,是尽有春秋之善,而全无春秋之弊。”
“这些太学生咬文嚼字的说法,你倒能记得清楚。”
内侍忙躬身赔笑:“老奴腹中若无几分墨水,如何侍候陛下墨宝?”
皇帝微微闭起眼睛,过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说,贼军这会儿上书,愿归顺朝廷,却请求自为羁縻州。究竟是他们事先的谋划,还是看到如今的情势,想要拣个便宜?”
照皇帝的性子,若是匪军早有此打算,如今的局势更是他们一手推动而成,他羞恼之下,便是把这江山拿去玉石俱焚,也绝不肯让这群流匪算计威胁了去。
内侍深知他的用意,笑道:“匪军不过是乡间的乌合之众,哪里能够未卜先知,就能算得出京中这场风波?老奴看,倒是打蛇顺杆上,冷手拣热栗子,更像是乡民们一贯所为。再说,他们终究是心虚,自请为羁縻州,这不自认自己是教化未开的蛮子吗?符合他们身份。”
皇帝沉吟着。内侍听他低语:“如今与虎谋皮,就算过了这关,十年后,二十年后,一百年后,又是什么光景?”
内侍嘴唇蠕动,正要说些什么。皇帝却忽然哈哈一笑:“可笑,可笑。朕这天下,就连这几年都不知道撑不撑得过。就算撑得过,如今宫中一个皇子也无,朕虽是皇帝,却也不过跟你这阉人一样,没有子孙福。哪里去想十年二十年,百年之后的事?”
“随他去吧,随他去吧。”皇帝长笑声不绝,人已转入内廷。彼处是他的禁地,亲近如徐内侍,也不敢跟进。只能躬身高宣:“老奴领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