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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又被时人写姓名,春风引路入京城。
街边卖包子的老妪缩回了手,一头灰白的头发在白茫茫的热气里染尽了风霜。她脑上的粗布抹额边沿沾了些许汗渍,将曝露在阳光下的皱纹勒紧,瞧着倒也年轻了不少。
“老陈!靠岸了靠岸了!快来接一把!”船上的粗壮伙计将船绳熟练地一抛,稳稳当当地落在码头上另一名男子的手里,二人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系紧了绳儿。木船咣地在岸上一撞,来回踉跄了几步,稳住了身形。
“诸位这边请哈,这儿便是咱楚国大名鼎鼎的玉京都城了,来时付过船费的都可寻自己个儿的去处咯,”伙计大咧咧地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粗巾抹汗,白色的亚麻布在脸上随意地大力擦开,似要将皮肤都拉破,“没付过船费的稍后等俺和老陈来收哈!一个都别想错漏了!俺记性可不差哩!”
“有劳了。”一名白面小生抬手掀开船帘,伸手便是抛了二钱银子。船夫眼中精光一闪,几步上前接过,笑嘻嘻地将这郎君迎了出来。跟着这富有书生的是一名身段极妙的女子,即便顶着厚厚的纱笠,也挡不住那般窈窕的模样。这女子腰身不过一握,用白丝长披若隐若现地掩着,便是不说话,也已然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过来。
“既已到了京都,便不烦郎君相助了,”女子同书生下了船,这才微微欠身行礼,“早先便为郎君备好了小宅,稍后会有车夫带郎君前去。奴家便不多作叨扰了,也好先行去寻了亲眷,免得落了旁人话柄。”
旁人一听,多多少少有些犯嘀咕了起来:原来是个家中没了人来投奔亲人的小娘子,怪不得衣着缟素,真是晦气。
“也好,女子闺誉为重。”书生顿了顿,目光隔着纱遥遥描绘着她的眉眼,“兰儿,你若是得了空,记得来寻我。待我过了殿试……”
“那是后话了,吕郎君,”珈兰莞尔,风情顿生。河风亦为之倾倒,起了色心撩拨着笠上的纱帘,“若郎君在京都当真有了立足之地,还望日后多多提携呢。”
书生颔首,回以一礼,目送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。包子摊蒸屉的热气同粥铺的热气此起彼伏,空气中还夹杂着浅浅的一丝馄饨香味,简直要将饿了一路旅人的魂儿勾了去。书生提了提背上的行囊,好奇地四下张望着。
他一面走,一面瞧着茶铺的工人大口大口喝着粗茶,天马行空地吹着牛;听着远远地方嘹亮高调的吆喝声,垂髻小儿的啼哭;闻着小摊上虾肉云吞和青菜肉丝面的多彩味道,霎时便爱上了这风尘香骨。
便是大楚,玉京城。
珈兰半提着裙边,莲步之间只余匆匆行色,一双美目从未离开过玉京城外的一个方向。那儿是她一生的归属,更是她一生的开始,她这般淡漠而急切地走着,对行人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。
她快步在小巷之间穿梭着,轻车熟路便抄近道到了城门旁。出了玉京的东城门,再顺着小道走一段路,才见到这座建在城外的府邸。或许从外部瞧着并不那么富丽堂皇,住的却是一位轻易惹不得的主儿,百姓皆是自发地往另一条小路走,久而久之,这儿便成了个分叉路口。府邸外的一段路显得格外平坦开阔,甚至路上有明显的马车车辙印子,生生在林间辟了一条车道出来。珈兰沿着大路提裙疾走,直至远离了喧嚣的城门,她才放宽了心,见四下无人,双腿轻点,猛然发力,借着身侧的老竹一跃而起。
一袭白影在竹间如鱼得水地穿梭着,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粗竹上借力翻转,衣袂翩跹,惊飞了不少鸟雀。这座府邸被重重的竹林环绕着,其后是山丘湖光,若非这官家的车辙印子十分显眼,还当真生出几分隐士高人的模样。无数春笋满林生,贵气将养了数年的竹林如今也茂密得生出遮天蔽日之感。白影一跃而起,寻了个高处的借力点,瞧准了方向,如飞鸟投林般落入那方院中。
扬起的清风卷落竹叶,自晴空片片跌落树荫,落在那人的衣袍上。
这儿有修竹老树,碧玉妆成,云卷云舒。女子稳稳落在院中的青石小路上,白衣缓缓归于宁静。深埋了数年的思念忽地寻到了出口,鱼贯而出。
珈兰顿了顿,心绪翻涌,抬手抓着自己的纱笠,扯了下来。
他只以一小小的银冠束了发,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不带半分情绪,神色再平淡不过。玄袍边儿上的云纹是以白色丝线掺了银线绣的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细密精致,只一眼便觉着名贵不凡。若是搁在任何一处,都断然是个翩翩公子哥儿,可唯独他这一双腿需得依仗轮椅行动,着实令人遗憾了些。
万籁俱寂,唯飞掠的鸟鸣震耳欲聋。
“我听小寒说,这两日你便回来了,到不曾想如此之快,”男子合上书页,将册子平平地搁在自己僵硬的腿上,淡淡道,“恐怕是赶着回来的罢?那吕世怀可安顿好了?”
珈兰眼眶一红,不知何处而来的酸涩喷薄,盈满了心头。
他们也有五六年未曾相见了,纵然临摹过无数次他的丹青画像,终归还是不得一面。旁人来的信里总说他很好,不还是同以往一般无二吗?他撤去了院墙上的暗器和院中的侍从,将自己暴露在寒冷的侵袭之中,毫不顾忌自己的羸弱身躯,想来是一早就在等她回来了。
她抬手扶了扶发上无比素净的玉簪花,忽觉自己真真是失礼,竟连这身行头也不换便赶着回来,让他瞧了笑话。
“奴放心不下,便快了几步回来了。”珈兰弃了手中纱笠,盈盈身姿缓缓跪了下去,“吕世怀安顿在主上吩咐的小屋,奴召了马车去,想来午时便能收拾好一切了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他点了点头,右手安放于书本之上,指尖冻得有些泛紫。
珈兰一怔,想起他的身子,径直起身向他走去。院门大大敞开着,穿堂风恰巧从这树下呼啸而过,于旁人来说倒算是凉爽,对他来说却是一种折磨。
她缓缓推动了轮椅,素手微凉。
“珈佑和白姨都极好,只是想你得紧。珈佑在句读上天赋颇高,身子也还算不错,近日正同先生研习策论……”
他淡然地向珈兰转达着珈佑和白姨的近况,清风无声地打在脸上,似要剥离他周身残存的温度。珈兰半垂着眼帘,稳稳地推着轮椅,贪恋地呼吸着有他味道的空气。那种浅浅的松竹清香,夹杂着一丝药草气息,恨不得让人能将其揉入血脉之中。
玉京是大楚王城所在,真真正正的天子脚下,能够在这般地界有一所宅邸的已是高官名爵,更何况这般独立府邸的殊荣?这间郊外半隐于世的王府,便是大楚之主最为愧对的三公子——楚恒,字青岩。
三公子幼时在诸多王子之中最为聪慧,在武学方面也颇有渊源,若非多年前在南郡的一场人祸,恐怕早已承了太子之位。正因这一场人祸是为护楚王而起,三公子在楚王心中独占了一席之地,许多份例和赏赐皆是比照着太子给的。只可惜,再多的金银赏赐,再殷勤的寻医问药,也治不回楚恒这一双废了多年的腿。
如此,他成了其他两位公子眼中的香饽饽。京都局势瞬息万变,唯独三公子一人独揽多方大权而少人嫉恨。毕竟这样一个无用的瘸子,凭什么同其他两位公子争夺王位?
珈兰将他扶入正堂,绕到了楚恒的正面,俯下身子替他整理衣襟和额角的碎发。楚恒一愣神,望着珈兰似水的瞳眸,一时无言。
“主上……”
“嗯?”他轻声应道,嗓音沙哑无力。
“鲁国的一切,奴都安排好了,”她的指尖悄悄划过楚恒的额角,替他拢着的额角的碎发。兰花清香洒落鼻翼,悄声沁入肺腑,“夏组的几位同袍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,想来迟三四日便到了。”
“我把你教得很好,一点儿没忘。”楚恒轻笑,凝望珈兰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,像在品鉴一件最为绝妙的艺术品,“如今你回来了,我多年筹谋,正是时候。”
珈兰立即缩了手,退后一步,屈膝行礼:“但凭主上吩咐。”
“等过了年节,自有你的差事。白姨那里缺人手,且先见过故人,再来寻我罢。”
“诺。”
“小寒。”楚恒轻声唤了一人的名字,屋梁上忽地飞身而下一名黑衣女子,身量纤纤,眉目凌冽。
来人似一道剑光落于庭院之中,不过几息时间,便快步走了进来。这女子有一双极为澄净的杏眼,可偏偏覆了一层骇人冷意,滋养了腰间那把玄铁长鞭。这把长鞭可不是寻常的皮质俗物,而是由铁匠特意以陨铁打造的九节长鞭,每一节都暗设了小刃和放血槽,若是换了不熟悉的人,稍有不慎便会在行走时被长鞭割伤。
这也是故人呢——二十四使,冬组的小寒,同她兄长大寒一起贴身护卫三公子。冬组的六人是当今楚王特地从自己的亲卫中筛选的,除了这两人之外的自是在武艺上各有千秋。其余诸位则是楚恒在接受了楚王安排的六人之后自行组建而成。且不论十八般兵器,小部分人甚至存在于楚王的视线之外,于玉京之中颇具盛名。大家自然都心知肚明,楚王能容忍这样一个组织存在于京都,可见他对这位三公子的歉疚到了何等地步。
小寒缓步上前,接替了珈兰的位置推动轮椅,向着内室走去。二人是故友,擦肩之时相视莞尔,便算是初初打了个照面,稍后再寻时间叙旧。珈兰目送着二人进了正堂,又瞧着他们拐入屏风之后出了小门,这才放心回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。
两侧有翠竹石灯,暖阳当空,正堂边上的两道长廊深入后院,蜿蜒向前,引着清风竹叶争相涌入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故土的气息,微提了裙边,重回院中拾了方才落下的纱笠,一步步回到后院之中。正堂之后山水花鸟独具一格,青瓦白墙间又有镂空石窗和拱形小门嵌入其中,倒更像是迷宫一般令人摸不着头脑。
她熟练地穿梭在这番美妙院中,很快便拐到了东北边的一间大院落。这儿经长廊和木桥与前院相连,湖光之后,是栽了十数株桃树的小庭。只如今不逢桃花时节,树叶枯黄脱落,唯结实的枝干欣欣向荣。
一踏进这里,风中本无来由的药香霎时清明了。有人在院中晒了一筐又一筐或陈或新的药材,丁香、苏叶、泽兰、杜若、白英……其中有一些还是用来熏衣物的干花引子,也一并被人收在这阴凉处风干晾晒。
她缓步踏过石板小路,下意识地检查着那些草药的摆放方式。这些草药一看便是行家晾的,皆是放在风口处,平平地铺开,凌乱却有序。房中的美妇人似被珈兰的脚步声惊动,提裙而出,一手尚拎着一小篮子刚挑选过的人参片,朝云近香髻上银簪熠熠。
“你……”妇人窥见来人面容,大喜过望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白姨,”珈兰莞尔一笑,疾步向妇人走去,“我且刚回来的,方见过了主上,这便……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白露随手将人参片放在地上,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,拉着珈兰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,“长高了,也瘦了,可是在外头没什么对口的吃食?白姨今晚给你做些以往你爱吃的……你这喜好可有变过?你瞧瞧,你这孩子就是粗心,裙边沾了泥也不知道……”
白露围着珈兰一通打量,嫌弃这儿嫌弃那儿,一会儿是衣服穿得太过简单了,一会儿又是裙边长了袖口短了,饶是珈兰想说句什么,也插不上嘴。虽是简衣素服,却是一个月前新做的,到底也没什么不合身的。直至她最后一次绕回珈兰面前,叹了口气,才让人抓住了时机回话。
“白姨,我哪儿就这么娇贵了,不过是出去了几年,到叫白姨挂心了……外头总比不上府里,更何况我是去出任务的,又不是去享清福……只是,瞧着白姨这儿怪冷清的,怎的不找个药童来帮帮忙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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