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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药童,都是些不中用的。上回那京都里济安堂的小药童来我这儿,却连晒个药都不会,倒不如我自己上手。这下好了,你回来我便轻松了,饶是谁也比不上你的。我也算能分心好好琢磨琢磨那小子的病症了……”
“说起这事儿,白姨,主上的身子……”
“老样子。”
“老样子?”
“说好不好,说坏也坏,他自己不愿意治,整日整日折腾旁的,我难不成还逼着他吃药么?”提到这里,白露脸上显然十分不快,“爱如何如何,总归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还是得去帮上一把,吊着命罢了。”
珈兰点了点头,心中有些不是滋味。她虽一直远行在外,但并不是不清楚京都的情况。太子与二公子争先恐后地想吞了三公子这块肉,三公子能够一直保持中立又独揽多方大权,已是不易,更何况还要拖着这样一副身子。他明面儿上替楚王处理政务,背地里为自己安插人手,谋划生路,实在是辛苦。他的处境有多艰难珈兰不会不知道,邻国又是虎视眈眈,否则他也不会这么着急地劝楚王广纳人才、提前科考。
也难怪白姨会说他偶有山穷水尽之时。这几年二十四使陆续回京,纵使无法回到玉京城内,也大多在这边沿的一些县城落了脚,随时可以听候楚恒的调遣。凭她对他的理解,这位三公子,怕是在谋算些什么了。
是夜。
晚间的风逐渐变得刺骨了起来,京都郊外的风往往有气性,一逮着人便往人脖子里钻。夏日里还好,若轮着秋冬日里,便是刺骨的冷。楚恒差人关了门窗,又在屋内点了几盏灯,自己则是盖着一条狐狸毛毯窝在案旁,提笔而书。
小寒收敛了气息,寻了个背光的地方静静候着,若不是个中行家,恐怕压根就注意不到角落里的这一抹黑影。这种难能可贵的平淡和谐并没有持续多久,一名颇为魁梧的男子轻轻叩门,在得到楚恒许可之后才进了屋内。
这男子身着粗布麻衣,那壮硕模样似是穿不惯绫罗绸缎的。来人一双大手上遍布老茧,甚至连指缝都积了一层厚厚的老皮。可偏生这般壮实的身子,行走之间几乎听不到声音,呼吸之间亦听不出间隔,可见内力和轻功的深厚。
“主上,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好了。”男子跪在桌前,声音低沉且清晰,“府外王公公来访,说是奉王上之命来询问主上明日的打算。听王公公的意思,恐怕此番宣召是科举之事,可要奴去回了?”
“我也数日没去宫里了。你去回了王公公,我明日准时上朝便是了。”楚恒颔首,苍白的手缓缓将笔挂回架上,又迫不及待地缩了回来,无力地垂在毛毯之上,“恐怕明日,是不大安生了。”
“主上,奴瞧着您的脸色……”男子抽空抬眸,借着烛光隐隐窥见楚恒疲惫的面色,不禁开口关怀道。
“兄长,”小寒一时没忍住,从阴影中跨出一步来,“你先去回王公公的话罢,再去寻一趟白姨便是了。”
楚恒看上去着实不大好,一双眼中蜿蜒血痕,其下是肉眼可见的青黑,而面上唯一的红润之感却是由烛光勉强赋予的。烛火明灭焦黄,他的身躯亦随之细微地颤抖着,不住地打着寒颤。大寒见小寒一直在侧,便也不多说什么,只心中回忆了一遍楚恒的话,才毕恭毕敬地行了礼,起身离去。
空气中细小的飞尘一一回落于那块小小的狐皮毛毯之上。他如今瞧着已没了什么精神,夜色下的面容更显枯槁,哪还有白日里公子世无双的气宇。楚恒瘫坐在椅子上,佝偻了背,一双眸子逐渐黯淡了下去,望着桌上缓缓滴落的烛泪。那蜡烛分明还有大半根,是入了夜方点上,预备着替换灯里那盏的,如今竟也沾染了沉郁之气。
“恐怕,”他低沉着嗓,满满都是极尽疲惫的模样,“永远都站不起来了。”
他没有在询问小寒,故而她也没有出声。楚恒自己心里十分清明,自己用半生残废、王位无缘换来了什么。若要反悔,自然得支付得起代价,他在玉京中苟延残喘至今,可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负债累累、寸步难行。
小寒稍稍后退了几步,重新回到自己该在的阴影之中,沉沉垂下了眼帘。楚恒本想重拾狼毫再写些什么,可实在是力不从心,一双惨白的手在烛光下抖得更为厉害,是真真儿连抬起也做不到了。他一向心性高傲倔强,从小到大受了痛挨了苦也不发一语,如今亦复如是,倒叫旁人看了好生心疼。
“也罢,明日你让白姨备些止疼的药来,今夜能挨过便挨过,不必如何放在心上。”
“主上,白姨以往给您配的药,近日瞧着实在是没什么效用了,不如让奴同白姨说一声,换个药方,抑或加大些药量,如此……”小寒轻声开口。
“明日回来再说罢。”
小寒顿了顿,见他已然下定决心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这位主子和珈兰那孩子一个德行,性子都倔的很,偏偏两人一碰面,相互的那股倔劲儿都没了,也算是能温和地听上旁人几句话,或许是一物降一物吧。
“明日出门前,”楚恒拿手轻点了点一侧的几卷书简,“你把这些拿到阿佑那儿去,顺便把他前几日临摹的字帖拿来给我看。”
“诺。”
岁月不居,月华的洪流冲散了夜幕。
天刚蒙蒙亮,破日的孤云飘荡在半空,这座彻夜安眠的玉京城渐渐转醒。民间的摊贩陆陆续续出了门,此起彼伏的鸡鸣声、犬吠声和叫卖声如期而至。
来自四面八方的官家车马一一向着皇城驶去,恰是每日的早朝时间。只这回不同,诸位大臣入了宫却都在大殿外候着,三三两两聚作一堆,低声议论着今日的古怪情形。而始终屹立于殿外左右两侧的两位公子则是面不改色心不跳,沉沉望着紧闭的殿门,仿佛在暗中较劲。
“三公子到——”外头的宦官扯着嗓子高喊,随着那辆木质马车的车轮声嘎吱嘎吱地回荡在迷蒙的空中。众人皆是一愣,纷纷退散到两侧,唯独首位的两位主子面不改色。
“三弟好大的排场。平日里总不见人影,怎的今日一论及科举,便收拾着来了?你这一遭,怕是要让为兄和父王担心上好几日呢。”
说话的是立于长阶左侧的太子殿下,一身贵气十足的官服料子,若是换了日头下必要晃瞎了旁人的眼。楚恒倒也不恼,只由大寒搀着,有些费劲地从马车内挪到边沿,再让大寒下地将一众轮椅行具安排妥当,方能顺利同他们说上话。
见三公子露面,周遭的官员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,把行礼时的袍袖高于视线之上,以免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见身侧的几名官员如此行径,太子冷笑一声,不知心中早已出言讽刺成了什么样子。
太子殿下侧了眸,余光瞥见楚恒狼狈地被大寒抬起放到轮椅之上,眼神微眯,情绪晦涩不明。旁的大臣见状,更是伏低了身子,哪敢去瞧三公子的模样。
“倒是让大哥记挂了。”楚恒嘴角一扯,似乎已经习惯了太子投来的这种目光。
鄙夷,轻蔑,又带着几分可怜。
“父王方才传了两位丞相大人进去,如今都还未出来。我等在此也候了左右半个时辰,怕是要再过一刻钟,才见得着父王一面了。”另一侧的二公子施施然开口,面上不显山不露水,倒比起太子要好上许多。
“本宫尚且听闻,二弟负责的西南一侧不大安分,虽说早已派人镇压,还是有不少考生在上京途中为劫匪所杀。”太子的目光转向二公子,淡道,“若本宫是二弟,此刻断然不敢入王城,唯恐触了父王的霉头。”
“王兄多虑了,此番臣弟正是要为此事向父王禀报,也好不辜负了王兄一番心意。”
太子嘴角一勾,不再回话。
楚恒只不过在清晨的冷风里待了一会儿,浑身便如坠冰窖般寒冷。大寒见自家主上浑身战栗不已,急忙回身去马车上寻摸毛毯。
他是知道楚恒的身子的,昨夜便不大好了,今早出门时更是大费了一番周折。这些年来白姨的药一碗碗的往书房里送,药效渐轻,继而楚恒逐渐不以为意,遵照医嘱的日子也便屈指可数了。每每宫里人运了奏本来,他都是挑了灯,连夜将重要的几大摞全部审完。
白姨劝了几回,也闹了几回,到最后甚至抛下一众药品不管,自顾自去外头住了一个月,可他依旧我行我素。直到一个月的药有一碗没一碗的喝完了,病情反复了起来,这才差人好说歹说将白姨请了回来。哪知白姨反而跟看开了似的,饶是他依旧爱答不理,也不再多费口舌劝上半句。
许是应了白姨那句,吊着命罢了。
温热的毛毯配上汤婆子,这才让楚恒稍稍恢复了些许。
大殿之门在此刻缓缓打开,殿下三人齐齐望向那道门缝,毫不掩饰眼中的期盼。温暖明黄的光线从宦官身后涌出,声如洪钟一样掷地有声。
“王殿有旨,召三公子入殿觐见!”
“儿臣领命。”楚恒轻咳了两声,才应下了宦官的传唤声。
大寒缓步推动轮椅,沿着长阶前一侧专门为楚恒而设的小斜坡步入廊下。宦官恭恭敬敬地向三公子行了宫礼,指引着大寒到一侧上交兵刃,这才侧身接替了大寒的位置,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入内。而大寒亦是十分熟捻地将背上的两把长刀取下,交由宫人保管,这才得以入内跟上。
宫内规矩繁琐,大寒自是不愿意常来,尤其是每到上缴武器方可入殿的这一条,对视刀如命的大寒来说,几乎是堪比凌迟的煎熬。可小寒不过一介弱女子,实在是难以让她独自一人服侍楚恒上下马车。好在代管长刀的侍从十分恭敬,每次都是吩咐了两个小宦官双手捧着,跪在殿内入口处的柱子旁,好让大寒一眼就能看到。二十四使的武器都是特制的,若有分毫差异,他们自然能够分辨得出。只是怕有人特地寻了这个空子,借此时机伤害楚恒,那可真是措手不及。
方才的宦官推着楚恒走的极慢,直到宫人放了大寒入内,他才稍稍加快了速度向着殿中走去。大殿两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位相国大人,一位是闻名天下的才学之士司马相国,另一位则是文武双全,共享盛名的李相国。
李相国如今年逾半百,又曾是武将出身,在军国大事上极有发言权;然而司马相国恰逢不惑之年,虽稍稍年轻于李相国,却是桃李满天下,于政道更有独特见解。这二者一左一右,面上各有风采,楚恒只需一眼便知道他们二人方才必是争得脸红脖子粗,也难为父王一把年纪,被这一左一右架住,偏生还打不得说不得。
“儿臣见过父王,李相国,司马相国。”楚恒微微低头作礼,倒是他身后的那位宦官和大寒,标标准准地行了叩拜大礼。
“岩儿,快快快,帮为父想个法子,”王座之上的苍老男人急忙开口,无奈道,“两位相国一左一右吵得孤头痛,且不论对错,只这科举的会试,便让孤寝食难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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